陶世龙:偏闯鲤鱼洲

明知山有虎,偏闯鲤鱼洲。

这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1970年2月5日,春节的前一天。我正在北京地质学院(以下简称地院)设在江西省峡江县龙陂的五七干校赶盖茅草棚。

我们是头年11月至12月间匆忙来到龙陂的。据说苏联就要打过来了,不能让我们成为导弹的目标,是林副统帅发出的紧急号令,进驻地院以空军学院的人员为主体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雷厉风行,他们认定该去干校的七百多人,不到三个月全都走光了。这些人大部分是全家一锅端,老的小的概不例外,许多人没离开过北京,现在说走就走,拉家带口够困难的,苦苦哀求晚一点走,但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最后一批在年底也出来了。

我虽然也有家,但父亲孤身独处台北,已多年没有音信;1956年迁到北京与我同住的母亲,因划过地主成分,虽摘了帽子,据说是农民有意见,五年前已奉命又回到老家农村(谢天谢地,亏得回去了,老家的农民对她不错,文革中没受折磨,现在又回到北京居住了,已过了九十一岁生日)妻子德坚在清华大学是被管制起来的;大女儿几个月前刚刚十五岁就去了北大荒,是我和她妹妹去送的行,几辆大客车把她们带走,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一面敲锣打鼓戴红花,一面听到的是号啕大哭,有的老太太晕倒了;她妹妹是个坚强的孩子,开头还忍着,车一开就忍不住了,哭着去追车,叫姐姐。那里追得上呢。我则很冷静,没有流泪,还感到有点庆幸,因为她到的是建设兵团,至少有饭吃,又是同学们一起去,互相还能有所照应,象我和她妈妈这样的身份,能让她去就是照顾了,和我一起关在牛棚的一个老朋友告诉我,他的女儿是写了血书才被批准到这个兵团的,因为他是“摘帽右派”。这上山下乡的去处有好有坏,有更差的比着,会使你总觉得自己算是不错了。我们的老祖宗创造的人分九等的等级制,真不失为高明的治国之术,人们为了保住现在这个位置不往下掉,自然得老实听命,天下自然也就太平了,这是我后来渐渐悟出来的。

话说回来,当时我过去发表的文章已判定为有影射攻击之罪,属于敌人是无疑了,应该感谢派在连队的军宣队员老甘,一个月内将我连降三级,从敌我矛盾降到 “拉入人民内部矛盾”(老甘也是学生出身,四川人,50年代初参加的军事干部学校,我好几次感到他是有心维护。他没有和我一起去干校,後来也没再见到他。听别人说回了空军学院并被打发到他们的干校去了),但实际上我还是低人一等的贱民,对此我有自知之明,叫走就走,好在家里的书已大批卖掉,剩下没多少东西,将自己用的衣物还有些破烂装满了一箱子,自己用小车拉去学校集中,悄悄就走了。这箱子是学校临时用木板订成的,很粗糙,但容积不小,我没那麽多东西装,而装不满在运输过程中是容易破损的,所以只好装些破烂。(我自己只有一个很小的破旧木箱,是德坚祖母的陪嫁,抄家的红卫兵都看不上眼。)

这龙陂,名字好听,山上林木茂密,一条小溪在此发源流出。水很清,见到这一切马上使我想起我祖屋的山林,大概当时是以为这些出身不好的知识分子吃不得苦,到了这山沟就只好低头认罪,否则休想回去。殊不知我倒是真的有了归居田园的感觉与愿望。我想,要是我能和别人一样,把德坚也办到我们干校来,将来别人都回去了,剩我们留在这里长住下去也很好,只要她在我身边,什么我都不在乎。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清华,她是新来的掌权者迟群等人的头号打击对象,要拿她当反面教员,教员怎么能走呢,很可能因为这个需要才没送她去监狱。这时她已被押送到清华在鲤鱼洲办的五七干校,其实也是一个农场。检查她的往来信件是公开的秘密,我没那么傻,写信简单几句,能表示我这个人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就行,别的都不多说。她也是一样,究竟何时能再见,想不出。

说来也奇怪,人到这境地,头脑里空荡荡地倒没有什么烦恼,这也许是生物使自己能活下去的一种本能吧。但在黑洞洞的脑子里仍剩有一丝希望的微光,这就是什么时候能和我的亲人见上一面。

意想不到的是,就在2月5日中午,突然向我们宣布,春节照常放假。说周恩来总理有电话来,他关怀这些下放的干部,春节还是要让他们休息团聚。

本来大家都没有打算放假了,放假也没地方去;那些全家来的人,因为房子太少,不能住在一起,男女分别住在男生和女生的集体宿舍,棚子要能早点盖成,尽管一户只能有一间,好歹全家人总算能在一起。因此对放不放假无所谓,通知下来并没有引起欢欣鼓舞的效果,但在北京还有个周总理还在想着我们,也总带来一丝温暖。我在当时想的很简单,一个念头上来就是要去看德坚,我到干校后就在这里买了一幅很大的江西省地图,鲤鱼洲在这大图上也没有名字,但在南昌东边的鄱阳湖边没错,清华、北大还有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直属机关的干校都在那里,特别是清华、北大两校是8341部队在管的样板,全国的典范。到南昌一定能打听到。从我们的干校走出山口,约八公里路,就是赣江边上的一个有多年历史的码头仁和,从这里上船可以到清江,历史上有名的樟树镇,在那里坐火车就可以到南昌了。下午还有一班船,可以赶上。想到这里我就去找排长王宗兴请假,他原先是码头工人,在工农速成中学毕业后又进入地院,毕业后留校在科学研究科工作,象他这样地道的工人阶级,在大学中是不多的,这时宣传队用他来管我们,他一向也以自己是工人出身而自视甚高,对知识分子不免有点看法,但他忘了自己也已被知识这个染缸染上了一层可以被视为异类的油彩,这在后来抓516分子的时候就显示出来了,他也成为被清查的对象,失去了上面对他的信任和那一点微薄的权力,不过在我找他的时候,他是有一点权的,有他一句话就行了。终究仍不失工人阶级朴实的本色,我一说,马上爽快地答应了。

得了令箭,马上动身,赶到仁和,等了一阵船才到,一路顺当,当夜到了南昌。在南昌码头边找了个小店住下,马上就去码头打听有没有去鲤鱼洲的船,这才知道,到鲤鱼洲有船但很少开,这几天没有,只能乘船到滁槎这个地方换乘汽车。滁槎就滁槎,到了再说,当即买下明天最早一班去滁槎的船票,心里踏实下来,这夜睡的安稳,第二天一早五点钟就去上了船,大约上午九点到了滁槎。一打听,这里是有路通清华农场,但没有班车,清华自己有时有车开来开去,这天是农历大年初一,那会有车。没有车那就靠两条腿,经过地质工作职业训练的我,走路是不难的。只是走来走去,按地图的比例尺估算早该到了,却仍不见人烟,(后来我发现这地图是不准确的,有些划在地图上的公路实际上不存在)方向对不对也难得碰到人问,好在这路只有一条,往前走就是了。后来我想,这里的确是圈人的好地方,犯人想逃走只有这一条路,周边也没有老百姓居住,无人给你掩护。

走了约五个小时,终于见到房子,后来才知这叫天子庙,有小店,那些还有点自由的清华人常来买点东西,德坚是连这点自由都没有的。这天没有几个人,但有幸碰到一位医生,听说我找陶德坚,便说我知道,并愿带我去,走了不到一小时就见到一排排平房,医生说这就是土建系的地方,我谢了他,表示我可以自己去了,我怕他走近了,被土建系的人认出来向上报告,他就要吃亏。

到了德坚她们的住地,稍一问就找到了她的宿舍,见到时她和别的人都是各自坐在自己的床边,现在想不起她们在做什么事,她们也放假,大概在这些事情上迟群也不得不听周恩来的。她一见我,先是惊讶,后是喜悦,随即带我到外边去说话。隔墙有耳,何况这里根本没有墙,我们不谈政治,只谈了些别后的情况,这些事后来她写进了回忆录《各自东西》这一节中,当时她没有有这样详细的告诉我,许多苦水她自己吞了,没对我说。只是说小妹已安排好了,和她的一个老同学住一起,再有半年就可从清华大学附中毕业了,毕业后总会有个安排,比跟着我们到干校会好些。我们的小女儿从小自立意识就很强,现在久已无法对她照顾,也相信她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而且比起她姐姐,还算幸运一些。这时鲤鱼洲微有阳光,我们互相靠着还有点暖洋洋的,而我们的大女儿此刻正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之中,她现在怎么样呢?我们想象不出来,只是想到那么多同学都在那里,别人能过,她也过得去的。

也问到各自干校的情况,当然还是不谈政治,她这里别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这血吸虫病要防。比起来地院的宣传队还算有点良心,动员时特别讲了龙陂那里没有血吸虫病,确是如此,在河流上源的丘陵区,传播血吸虫病的钉螺,一般是不繁殖的,而象鲤鱼洲这种淤积的湖滨平原,是钉螺最好的繁殖场所。这一点迟群等人不会不知道,因为他们都是紧跟伟大领袖的,“万户萧疏鬼唱歌”这写血吸虫病所造成的凄惨景象的诗句,他们应该读过。当然,那时我们并不去谈这些,只是互相都提醒要自己多照顾自己,在那时,我们不靠自己照顾自己,靠谁呢。

说一阵话,才发现,从早上出来,吃了船上供应的一点饭后,还没有再吃饭。德坚去食堂买回饭来给我吃,这天算赶上过年,还有一点肉。吃完饭去看了刚运来的东西,她把我们仅有的一点家当都运来了。再回到宿舍,他们这个连队的头头就找我去了。在所谓连部,头头问,一些人就起哄助威,问来问去,无非是为什么到这里来,我的答案自然也很简单,问不出什么结果。最后只好说我们这里是战备的场所,外人不能进来,必须马上离开。这时已近黄昏,德坚进来说,现在你们让他上那里去,这农场附近没有店可住。这些人那里会管这些。

我想,见到德坚就够了,我已向他们宣示,在精神上我和德坚永远是在一起的,无论你们挟有多大的权势我也不在乎;而且就算是你这里是天子脚下的禁脔,我也闯进来了,怎么样!

怎样走,我想到刚运来的自行车,反正德坚在这里无法利用,不如就此骑走,在我那边还用得上(以后只要有假日,我就骑车出去一二百公里,到县城或小镇,喝碗米酒吃点鱼肉。以至我的好吃闻名。王子贤君不嫌弃,常与我结伴同行)。于是两个人取出车打上气,在昏暗的夜色中,我离开了鲤鱼洲。我和德坚没有再说什么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车骑起来还很轻快,只是骑出去很远了还不见有灯光,渐渐已来到可以通航的赣江支流,在暗夜中河流的表面显露出白色,开头我还以为到了宽阔的马路,于是向它骑去,幸亏这河有很宽的护堤,坡度也较小,这辆车又没有煞车的装置,刚下护堤就倒下了,没有受伤,而且使我看清了前面原来是河流,堤上才是马路。能把堤与河流分清了,我心里就有了底,也不再赶时间,即使无店可住,慢慢沿着这大堤骑去,明天一早也能到达南昌。

骑到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总算出现一家鸡毛店,那时这也是国营的,要登记,好在我带有证件,这时干部下放来江西的很多,他们对我这样的人大概已司空见惯,没有什么麻烦就住下了。第二天一早出发。仅用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南昌,在车站我想到把车交火车托运到清江,到那里换船,没想到托运需要行车执照,这执照还在德坚那里,匆忙中没想到这一点。我拿出北京地质学院的工作证,说明是匆促搬来没带上执照,请他通融办理,结果是准许我托运。在地方上,我感到许多人对我们这些下放者是同情的,特别是农民。整人最凶的,其实主要是一些也是知识分子却垄断了工人阶级称号的人。

在清江换船比火车还顺利,当天下午就回到干校。

回来后对连长排长指导员等等领导说了一遍我的遭遇,他们其实也是地院原来的干部,大多也是上面认为并不那么需要的人才来的干校,都没说什么;对清华的事他们这时是敬而远之,几年后是不直于清华迟群等人的作为,而对我明显的支持,因为象批林批孔批邓向江青写效忠信这些迟群在清华导演的丑剧闹剧,清华以外的人大多已看清,而清华园内的演出仍是火热,就如这次去鲤鱼洲,看到那一屋子如临大敌,声嘶力竭的人们,心里实为他们悲哀,也许他们以为今天阶级敌人闯来了,正好是在火线上表现立功的好机会。殊不知他们其实也比我的处境好不了多少。建筑系那些蓄意整德坚的人我都认识,但这些人大多是不会到鲤鱼洲来的,他们很能适应环境,迟群也需要他们。所以这次我看到的都是新面孔,不知道他们是谁,再见到也认不出了,但我永远记得这个场面。

对于这些往事,大概许多人不愿再想起了,就是我写起来也难过,我是个不轻易流泪的人 ,甚至在屈辱中对那些闹剧还抱着轻蔑的态度,为此多挨了些打,但是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泪下不止一次。我想再写下去可能伤生,但是我还会写的,因为正如西方一句谚语所说“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condemned to repeat —Iris Chang, Rape of Nanking”。忘记了历史,必将遭受历史重演的惩罚。我自己要写,我也希望能写的都写一点,让自己也让别人不忘过去。

历史的恩怨是不要追究了,但如温济泽前辈所说:对反右运动”以及后来的文化大革命,为什么会发生在中国?除了政治体制上的问题,许多参与其中的人又在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当真理接受着实践的检验,我们的民族性又该受到怎样的检验呢?我们都应从这个角度去反思。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如钱锺书先生所指出,那些越是应当“记愧”的人,他们很可能既不记忆在心,也无愧怍于心。我还想加上一条,有的人还在大言不惭,欺世盗名。如能看看别人的回忆,看看别人当时是什么处境,自己又是如何得意,从而引发自己身上人类的良知,也是好的。


*本文是2000年写的,就今年来说已是49年前。写出后即发在五柳村,随即有人转发,本来多处可见,现在内地很难看到了。现据2002年4月9日保存的文本重新发布。——作者,2019年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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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音】四川安岳石窟佛像遭“毁灭式”修复

你们考虑过佛祖的感受吗四川安岳石窟佛像遭“毁灭式”修复

2018-08-12 23:06

近日,网友在微博发出四川安岳石窟造像的佛像重修前后对比图,一尊佛像被“用彩漆翻新了”。

接连几日,四川摩崖造像部分修复图又在网上公布,原本古朴端庄、精妙绝伦的佛龛造像被彩漆涂得大红大绿,如同“面塑”。

安岳石窟佛像遭“毁灭式”修复1

事件引发网友关注。网民纷纷表示,“历史沉淀感荡漾无存”,“好好的古迹被弄成庙会一样”,“没办法,现在佛像也商业化了”。

据介绍,安岳石窟是目前中国已知的古代佛教造像遗址最集中的所在,已发现历代石窟造像218处(截至2000年5月),造像10万余尊,尤以唐代造像的宏伟和两宋造像的精美著称于世,具有上承云冈、龙门,下启大足石刻的地位。

8月5日,安岳县文物管理局发布了峰门寺摩崖造像被重绘的情况说明,称1995年6月,当地群众自发捐资,对境内峰门寺进行培修,修建了保护房30余平方米。由于缺乏文物保护意识,群众聘请工匠对龛内造像进行重绘。

安岳石窟佛像遭“毁灭式”修复2

时任县文物管理所所长知晓后,赶赴现场予以制止。发现主尊造像已被重绘,其余造像未被重绘,至今仍保持原貌。

据说明文件,峰门寺在1951年土改时期,庙宇被拆除。

但对于官方的说法,民众并不认可。“文物的修复及保护方案都是要经过文物局的审批的!这种修复他会不知情?”

一位重庆市长寿区网友说,在红朝,他们能把维纳斯的手给你装回去,比萨斜塔能给你撸直了。

根据网友相继发布的图片,安岳摩崖多处造像被妆彩修复、水泥修复。

安岳净慧岩造像,有龛窟18个,造像82尊,碑刻题记11通。一尊特别精美的南宋时期1.2米高的数珠手观音像,大约在1999年左右被全部用油漆妆彩,很多龛内的题记等全部磨光。

安岳石窟佛像遭“毁灭式”修复3

“早期妆彩损失很大,这些年文物局也在破坏文物,他们为了评省级保护单位,在很多风化造型脸上弄上水泥,弄得四不像……”

安岳玄妙观11号龛老君龛被妆彩;安岳毗卢洞南宋紫竹观音右手在70年代的运动中被毁,后用水泥做了一个。

网友还披露,四川乐至县马锣困佛寺,雕刻于唐末宋初的摩崖造像“释迦涅盘圣迹图”,民间俗称“卧佛”或“睡佛”,也被彩妆“重塑金身”。

安岳石窟佛像遭“毁灭式”修复4

一尊宋代的水月观音摩崖造像,被用彩漆翻新,还用水泥修了座庙。此外,四川还有许多默默无闻的摩崖造像*,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保护。


*摩崖造像在我出生的郭家沟祖屋附近就有三处,一在祖屋对面的白云山峭壁上,高一二十米,顶上建有宝相寺,民国时和尚不多了,用于收容孤儿。

从祖屋去宝相寺需缘山攀援,路过小块平地,石壁上有三尊摩崖造像据云是佛过去、未来和现在的化身,此处被称为“三佛崖”;秋收后乡民在此演傀儡戏,因场地小,无法演大戏,但在乡间,傀儡戏亦不多有,儿时曾往覌犹有记忆。三佛崖一带为我家祖业,先曾祖及我的伯父合葬于此,伯父为先曾祖所钟爱,不幸染急病猝亡,年仅十二三,同年先曾祖亦逝,因父亲及叔父均长年在外,余稍长即奉命在除夕前及清明节前往扫墓多年。那里有我家一户佃客,耕种附近的土地和看护墓园和山林,都是山坡地,没有水田不种稻,故也没有收过租谷,大概也就象征性交点其他农产品,也许就是用看护墓园抵消,他们和我家是几代人的关系了。

再一处摩崖造像是在我翻山进城上学下坡的路边,是一尊大佛,建有一寺俗称大佛寺,本名倒不为人知了。抗日战争中因日寇猛烈轰炸重庆、成都而安岳正在从重庆去成都的航线上,常有敌机飞过,警报频发,故安岳县政府一度迁到大佛寺办公。其后日寇势衰,特别是陈纳德飞虎队出现后,空袭警报少了,县政府也搬回原址了。

因这条消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赶快随手记了下来。

陶世龙,2018年8月13日。

我们的结婚照

我们的结婚照

这 是我们的结婚照,1953年10月拍摄。其实我们是1953年4月30日就登记结婚了,在北京市西四区人民政府,德坚从天津来,去到 登记处是下午已快下 班的时候。在那里遇见张治公和杨联馥,他们也来登记。张是我在团市委工作时的顶头上司,大学委员会副书记,不过此时已到别处工作了。四十多年后我和他们夫 妇再相遇,得知他的遭遇比我还坎坷,曾因“右倾”降了三极发配到外地,但好歹两人均健在,落实政策后在天津安度晚年也不错。而德坚已离开人间已九年了,想 起来一切都仍如在昨日。

那时的五一节,要在天安前接受检阅,学校是游行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在北京地质学院 时任团委副书记,要负责学生游行队伍的组织,所以德坚来了也没时间 陪,而那年也巧,她们天津大学也有一部分人来北京参加游行接受检阅,而且正好借住在北京地质学院,所以五一那天,我们很方便地到各自的队伍去参加游行。下 午三、四点才回到端王府夹道,地质学院分配给我们一间几平方米大的小屋。在那时能有这样一间屋也不错了。

五一晚上,有游园活动,大学生被安排在天安门广场,是有组织去的,按学校分别围成圈子,在中间表演游艺节目,主要是学生自己表演,间或也有专业的文工团来演出。按说我也应该去担一定的责任,因知道我结婚,就免了我这项任务,有团委书记刘普崙顶着,我也就能放松一下。

当 时大家经济条件都不宽裕,结婚不讲究,也有邀请亲朋好友聚会一下的,一般是茶点相待,花费不是很大。在北京我们都没有家人,朋友是有一批,但都是工作学 习上的关系,不能分亲疏,那时在干部中私人交往还是个忌讳。我想到我在做青年团工作,当时团中央提出,青年团的干部应当做青年的朋友,我是真心去这样做 的,地院的青年都应是我的朋友,怎么办呢?我想到晚上的联欢会,何不到那里,借这次联欢作为我们的婚礼呢。和德坚一商量,她也同意。于是我们买了一大包糖 果,晚上去到联欢场所,向大家宣布我们结婚了,并把糖果洒开,大家抢着接下分享,刘普崙同志和大家都向我们祝福。老刘岁数不大,但是从延安出来的老干部, 和我合作得很好,这次结婚我事先没通知几个人,他知道,他送了我们一套茶具,是我收下的唯一一件结婚礼物。

和大家一起联欢过了一些时候,我们提前离开回家,算是有了自己的二人世界,但第二天她就回天津上课去了,因此结婚相也没来得及照。等到她办完毕业手续来到清华大学报到稳定下来后,才补照了一张,也就是普通四寸,不过是布纹纸印的,在那时也算可以了。

这张照片就是本文前面那张,在文革中因抄了几次家丢了,但我妹妹那里还保存有,并且是完好的,是我的不多的老照片中比较清楚的一张。听说现在照结婚相要几千上万元,当然精美得多,但我始终觉得我们的结婚照是最美的。

陶世龙,2006年5月1日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

前言:说出真话 留下真相

民国十八年,阴历己巳年三月初八卯时,我出生在四川省安岳县城南乡郭家沟。

虽然民国建立就已规定使用阳历,但在民间,实际仍是使用阴历,通称黄历。

生辰八字很重要,考试、合婚,都以此为准,是要记入族谱的。

我出生时,父亲在外上学,还有位叔父和姑母也是在外上学。此时家中已多年没有童言儿戏。我的出现是这一房有了长孙,给祖父母带来特别的欢乐。

安岳陶姓我家这一支,是用我的高祖绍绪留下的一首五言绝句来排列的:“景大荣绍先,承元世启贤,文明惟永锡,式尔庆其延。”我属于“世”字辈,是第 十一 代。(在“景”字辈之前,还有三代人的辈分,用什么字没有统一规定,他们是始祖迎春;二世祖起虞;三世祖灿。始祖当然还有他的父母和祖先,但那时还没查 到。)

己巳年是蛇年,蛇亦称小龙。我遂有了“世龙”这个名字。现在看来有点“俗”,也不奇怪,来源于农家的“土”。

郭家沟是四川红色丘陵中一个典型的山沟,坐北朝南,向前展开,延伸千余米后为峻峭的白云山挡住,东边是封闭的,但西南角有出口,与流经安岳县城的岳 阳溪上 游相接,那里河滩平时几乎见不到水,但见岩石嶙峋,色青黑,复有水声巨响不断,遂得名响水滩。小时候偶而路过,感到有点吓人。但在郭家沟内则是林深草茂, 四季花开,虫鸟乱飞,梯田如画,夏季稻香,冬季蓄水如镜。我家的祖屋就坐落在沟的上端,梯田的最高层级,任它豪雨如注,都会迅速排走。特别是祖屋背靠矗立 的岩壁,其间仅有数十米长的缓坡,但因坡上草木茂密,且有石砌台阶和排水沟防护,仍无山洪冲击之虞,而从岩壁流出的泉水,量虽不大,用去结剖开的竹简,直 接引入家中的石缸(估计容量约一立方米),一夜即可装满。且不要说不用担心有人投毒,除了小鸟停留简上饮水或梳洗羽毛,百馀年从无人为的污染。

这座祖屋应是我的高祖在道光庚辰(1850)得中进士后建的,有大门上的“进士”匾额和门前桅杆残座可证。到我出生时已约八十年。而在此以前,我的 先人也 应已在此居住至少百年了。因为我的直系祖先自二世祖以下,七代的坟茔都在祖屋的周围。这也是祖屋的周围能形成红色丘陵中少见的绿色山林的一个原因。坟地的 树木是不能随便砍伐的。

这里说得多一点,是因为我在十二岁以前,就是在郭家沟度过的。后来迁到县城南门外的高桥南边新建的住宅,家人将它叫做新房子,其实这才是我家最早的 祖屋, 始祖的墓就在屋后,新房子是拆掉旧宅的基础上盖起来的。祖上创业时盖的房子很简陋,搬到郭家沟(县志记为刘朴实沟)后,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建起了我出生 所在的祖屋。

1948年春天我离开了安岳,再也没有回去过。但始终没有忘却故土,特别是郭家沟的祖屋和周围的山林,那里留有我最美好的记忆,纯真的金色的童年。 以前写的《我与科学世界》和《和大自然交朋友》中均有所记述,但都是粗略的勾画。一直想把那些难忘的往事细细的写出来。但总以现实需要做的事太多,并自以 为来日还长而没动笔。

德坚猝然去世不觉已十五年,虽然自己的心态仍不缺乏青年时的激情,但体力终不如前。想起陈忱的《水浒后传》中,写有梁山兄弟到六和塔去看望武松时, 武松 说,见到老虎只能让开了,但对张都监这样的人还不能放过。很有同感,但也渐渐进入司马温公“赅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 忘。”的境界了,真刀真枪干不起来了。所幸赶上了互联网时代,只要记忆还在,就仍然可以发挥出历史的力量。五柳村建站十几年来,许多朋友已显示出说出真 话,留下真相就有作用,别的不行,这也是我能作到的。

因此,即日起,在《我的回忆与思考》这个专栏中,我将陆续写出一生中的见闻。虽然文采没有了,也没有什么章法,但保证说的是真话。

陶世龙,2012年8月1日。


郭家沟祖屋

本文在腾讯个人空间和和讯博客发出后,仍在安岳居住的族弟世雄先生专程到郭家沟拍来照片。图中最右的灰瓦房为祖屋所在处,原物已不存,现在看到的瓦 房,据告是利用残余基础和材料再 建的。水塘本是大块梯田,长年蓄水,冬季休闲,是产量很高的优质水田。水塘边上生长杂草和灌木的地方,本用于种菜和杂粮,还有香椿树、芭蕉等经济植物。我 儿时吃的是这些自种的蔬菜,后面的山是我上学时必须攀登翻越的,所以我不怕干地质跋山涉水,大概是也我到现在行动如常的一个重要原因。

听说现在这里规划为别墅区,所以田地都没种了。在这里居住确实很能得自然之趣,但要来的人多了,不知会如何,而本来可以供应大量优质蔬菜粮食的土地失去,又感可惜。

能得到一点安慰的是,据说曾被大量砍伐的山林又恢复起来了。只是在山林中及周围的我家祖上的几十座坟墓,五十多年前即被荡平,不可能恢复了,所以自1948年春离家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陶世龙补记,2012年12月2日。

在谷歌地图上可以找到郭家沟,位于地图中部响水滩东边,望城村东南,紧靠google字样之下,表现为黝黑色长三角形状。东南有两个小的分岔,是较小的沟。(点击有下划线的文字)